程恩富 王君玺：新质生产力如何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

论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机理与路径

程恩富 王君玺

摘要：新时代促进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是实现农民共同富裕的根本保障，是推动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关键举措，也是增强党在农村执政基础的重要支撑。新质生产力的形成和发展，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新的时代机遇。从新发展理念视角出发，新质生产力可以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实现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发展，从而实现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当前，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仍然面临发展规模较小、发展能力较弱、发展方式粗放和发展动力不足等问题。为此，应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通过发展集体经济联合体、推动产业创新与融合、加强科技应用与推广、培养和引进新质人才，做大做强做优做活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以期实现高质量发展。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始终高度关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发展，明确指出：“要把好乡村振兴战略的政治方向，坚持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性质，发展新型集体经济，走共同富裕道路。”[1]党的二十大报告再次指出要“巩固和完善农村基本经营制度，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2]31。从2021年开始，连续几年中央一号文件都明确提出要探索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多样化发展途径。2024年6月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①,在第一条立法宗旨中就明确提出要“促进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同时，也明确了国家对于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财政、税收、金融、土地、人才和产业等各项扶持措施。这些战略部署、理论指导、政策支持和法律保障，为新时代发展壮大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提供了有力支撑。从现实实践来看，党的十八大以来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得以激活和创新，呈现出发展壮大的新趋势。2012年农村集体经济总资产为2.18万亿元，总收入为3 576亿元[3],经过10年发展，截至2022年，农村集体经济资产达到9.14万亿元，总收入增长到6 711亿元[4]23,36。虽然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在总体上取得了较大的发展，但发展质量需要进一步提高，仍然存在发展规模较小、发展能力较弱、发展方式粗放和发展动力不足等问题。这些问题制约了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高质量发展，不利于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和农业强国建设。

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我国经济已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5],党的二十大报告进一步强调“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2]28。习近平总书记也明确指出：“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6]。在经济增长模式由“粗放式”向“集约式”转变的时代背景下，发展新质生产力是为了解决中国社会主要矛盾而提出的重大战略举措。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作为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在农村的重要实现形式，也是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前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已处于数量大幅增长、而质量亟须提升的重要转型期，以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实为关键。针对这一问题，学界也进行了一定的分析和探讨，如新质生产力能助力农村集体产业转型升级[7]、推动要素流动自由化和机制建设开放性[8]、更好地促进共同富裕[9]等。在具体实践中，新质生产力确实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提供了新动能、新优势和新环境。但学界对于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机理和路径的研究还相对较少。因此，本文在明晰新质生产力与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内在联系的基础上，尝试以新发展理念为引领，探究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内在机理，系统梳理阻碍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现实困境，进一步地，在新质生产力赋能的背景下有针对性地提出做大做强做优做活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实践路向。

一、新质生产力与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联系

改革40多年来，中国农村经济发展取得了显著成就，有力地支撑了整个国民经济的发展，但与此同时也存在不少问题和挑战，最为突出的就是农村集体经济的弱化与边缘化问题，这制约了农村经济的进一步发展。2013年在全国两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讨论时指出“改革开放从农村破题，大包干是改革开放的先声。当时中央文件提出要建立统分结合的家庭承包责任制，但实践结果是，‘分’的积极性充分体现了，但‘统’怎么适应市场经济、规模经济，始终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10]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三农”问题，尤其重视发展壮大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有力地扭转了农村集体经济边缘化、空壳化的趋势。相较于传统农村集体经济，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是顺应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要求，由一定范围的劳动者共同占有生产资料并联合开展生产经营和分配的公有制经济。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是党中央提出的一项重要战略任务，是推动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促进资产保值增值和农民实现共同富裕目标的重要途径。但由于我国地域广阔，各地经济发展水平、资源禀赋和产业结构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加之传统生产力无法适应现代农业“高质效、高协同、高创新”的要求，导致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面临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高素质人才短缺、传统农村产业转型升级面临困难、新兴产业和新兴业态发展动力不足等问题，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应有作用和巨大潜力未能得到充分发挥。因此，亟须通过以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和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的新质生产力赋能，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

邓小平早就提出中国农村改革与发展“两个飞跃”的思想，“第一个飞跃”是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对生产关系的调整，而并未触及社会主义在农村的经济基础，其目的是进一步解放和发展生产力。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对生产关系产生了更高的要求，才能为更高水平的集体化创造必要条件，进而实现“第二个飞跃”。1980年，邓小平同志指出：“关键是发展生产力，要在这方面为集体化的进一步发展创造条件。”[11]315针对生产力的发展为农村集体经济所创造的条件，邓小平同志具体指出了四个方面：第一，机械化水平提高了(这是说广义的机械化，不限于耕种收割的机械化),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适合当地自然条件和经济情况的、受到人民欢迎的机械化。第二，管理水平提高了，积累了经验，有了一批具备相当管理能力的干部。第三，多种经营发展了，并随之而来成立了各种专业组或专业队，从而使农村的商品经济大大发展起来。第四，集体收入增加而且在整个收入中的比重提高了。[11]315-316基于中国40多年的农业发展成就以及对于“十四五”时期的展望，综合我国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农业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共享发展理念等时代新特征，邓小平同志提出的四个方面的条件已经总体具备，新形势下推动“第二个飞跃”正当其时。[12]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对生产力具有能动的反作用，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因此，新质生产力与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可以相互促进。一方面，新质生产力作为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能够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向更高水平发展。新质生产力不仅优化了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组合方式，还促进了社会分工的细化和协作的广泛化，使生产从个人行动转变为社会行动，产品也从个人产品变为社会产品，生产社会化程度不断深化。当前小规模分散的家庭经营难以适应生产社会化与农业现代化、机械化的发展需要，诚如马克思所指出的“小块土地所有制按其性质来说排斥社会劳动生产力的发展、劳动的社会形式、资本的社会积累、大规模的畜牧和对科学的累进的应用”[13],而作为契合生产劳动的社会性和整体性要求的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则与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要求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另一方面，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也有助于新质生产力在农业上更好地应用与推广。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可以将农村中以土地为代表的各种生产要素与以家庭为单位的农户都组织起来，在规模化的基础上引进、推广和普及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从而提高农业生产效率。邓小平同志指出：“要提高机械化程度，利用科学技术发展成果，一家一户是做不到的。特别是高科技成果的应用，有的要超过村的界限，甚至超过区的界限。……不向集体化集约化经济发展，农业现代化的实现是不可能的。”[14]而且作为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为主体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其目的是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而不是追求资本增殖，从而能够促进社会主义新质生产力以超过资本主义生产力的增长速度呈现高质量发展。

二、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内在机理

从本质上看，新质生产力是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高质量发展“是体现新发展理念的发展”,二者理念共通，在根本宗旨与基本特性方面具有内在一致性。[15]新发展理念的实践逻辑在于突破传统发展模式的路径依赖，通过新质生产力发展带来的技术创新、要素优化和产业升级，可以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向更高质量、更有效益、更加公平、更可持续且符合市场经济要求的集体化、集约化方向转型。同时，其所包含的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五大核心要义，也为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了系统性理论框架。

(一)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创新发展

根据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基本原理，生产力是最革命、最活跃的要素，而科技创新具有引领生产力发展的决定性功效。新质生产力的核心特点也是创新，包括了新技术、新要素和新产业等。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以科技创新、农业生产要素优化配置和产业转型升级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首先，新质生产力可以促进新型农村集体经济运用新技术。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技术是以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为代表的现代信息技术，如人工智能技术、云计算、物联网等，这些技术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实现生产方式的转变，提高生产效率和资源利用率。其次，有助于农业生产要素的优化升级和高效配置。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离不开土地、资本、劳动力和技术等生产要素的优化配置。新质生产力是实体性要素(劳动者、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提质增效和渗透性要素(科技、管理和教育)中科技起主导作用的先进生产力。[16]因此，其能够对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所需要的传统的生产经营要素进行智能化、精准化、网络化和数据化的优化升级和高效配置。比如，利用传感器和数据分析技术，实现作物生长、肥料使用、灌溉等方面的精准控制，使土地资源和劳动力得到更高效的利用。最后，新质生产力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实现产业升级与跨界融合，并催生多种新业态。在新质生产力发展过程中，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通过引入数字技术和智慧化农业装备，引领传统农业产业向数字化智能化转型升级，构建数字农业生产力，推动智慧农业和精准农业发展。同时，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可以借助大数据、AI、VR等技术充分统筹和挖掘乡村生态、文化等特色资源，探索农文旅融合的新业态新产业，进一步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促进乡村产业振兴。

(二)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协调发展

新质生产力与协调发展内在统一、相辅相成，推动区域资源共享和优势互补是新质生产力扩散和渗透的应有之义。协调发展也是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借助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契机，推动要素流动和资源优化配置，缩小区域差异，促进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协调发展。首先，随着高新技术的应用，可以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进一步拓展农业的多种功能，延伸农业产业链条，形成产业链上下游的协调配套、优势互补和资源的循环高效利用，[17]进而形成完整的产业生态系统。其次，新质生产力可以加强不同区域之间的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合作与交流，实现资源共享和优势互补。新质生产力可以利用数字技术搭建区域资源共享平台，对不同区域的各种生产要素进行数字化管理，促进城市与乡村、发达地区与欠发达地区的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加强沟通交流与互动协同。最后，新质生产力能够推进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与多元主体协调发展，共同推进农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需要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与科研机构、新型经营主体等多元力量共同协作，而新质生产力能够有效整合和转化农业科技创新资源，统筹推进技术变革、要素聚合与产业升级，实现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与多元主体协同发展。

(三)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绿色发展

绿色发展是实现永续发展的必要条件，也是人民对美好生活追求的重要体现。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绿色发展是高质量发展的底色，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6]新质生产力使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具有绿色动能，通过推动绿色农业技术创新、应用清洁能源、落实绿色生产理念等方式加快建设资源节约型、环境友好型经济，形成资源利用高效、生态系统稳定、产地环境良好、产品质量安全的现代集体经济。[18]首先，推动绿色农业技术创新。新质生产力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引入现代信息技术(如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和生物技术(如生物肥料、生物农药等),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智慧农业、精准农业、有机农业、循环农业等新型生产模式。这些新技术和新模式可以有效提升农业生产能效并显著节约资源消耗，同步削减化肥农药施用量，从源头控制农业面源污染，推动绿色生产方式的实现。其次，促进清洁能源应用。新质生产力强调新能源技术的应用，尤其是在农村地区，清洁能源(如太阳能、风能、生物质能等)能够为农业生产、农村能源供应和生活提供绿色动力，减少对化石能源的依赖，降低温室气体排放。最后，优化绿色优质农产品供给。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绿色发展不仅局限于生产端，还可以延伸到供应链和消费环节，将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生态优势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产业优势和产品优势[19]。通过运用区块链、大数据等技术构建农产品的全程追溯系统，确保产品的绿色、无污染，同时以电子商务直播平台拓展绿色农产品市场，变传统意义上的数量安全为品质意义上的农业安全，让“田间到餐桌”的直观流程体验成为绿色发展的品质基底。[20]

(四)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开放发展

开放发展是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壮大的必然要求。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开放发展要求在生产社会化水平不断提高的背景下，妥善处理好集体产权的封闭性与农村社区的开放性之间的矛盾，稳步扩大农村产权结构的开放性，[21]更好地引入资本、技术、管理等现代要素，激活本土资源，提升市场竞争力。基于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可以在城市与乡村、国际与国内的市场间形成先进技术、先进经验和优势资源的高效联动，以高水平“引进来”和“走出去”全方位提升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开放发展能力。首先，从高水平“引进来”的视角看，新质生产力融合了现代科技、绿色生态和数字经济等多重元素，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注入了全新的发展动力。新质生产力的形成和发展有助于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与科技企业、科研机构之间开展技术共享、技术转移等活动，也带动了各类生产要素在城乡之间、区域之间和国际之间自由流动，有助于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学习借鉴国内外先进的技术、管理模式和理念。其次，从高水平“走出去”的视角看，新质生产力可以通过科技创新、产业链外延和品牌化建设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提升其在全球市场中的竞争力。经济全球化时代，我国农业面临着国外资本主义大农场的激烈竞争，“大国小农”的基本国情制约着我国农业竞争力的提高。因此，我国新型农业集体经济发展可以参考西班牙蒙德拉贡合作社全球化发展的成功经验，以发展新质生产力为契机，提倡和发展集体经济联合体[22],整合上游和下游资源，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条，提高科技含量和生产经营效率，增强我国农业的整体竞争力。依托特色资源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品牌，借助互联网平台积极走出去。

(五)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共享发展

共享发展是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发展目标。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发展新型集体经济，走共同富裕道路”[1]261。中国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目的不是出于资本增殖，而是凭借新质生产力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来实现共同富裕，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需要。[23]因此，新质生产力不仅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做大蛋糕”,为实现共享发展提供强大物质保障，还有助于为村集体成员“分好蛋糕”,推进集体成员共享发展成果。首先，新质生产力带来的新要素、新技术、新产业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开辟了新空间，为不同层次的农村居民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和收入来源。其次，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构建更为合理公平的收益分配制度和利益共享机制。新一代信息技术具有很强的共享性和开放性特征，对于知识、技术、数据等创新要素参与收益分配提出了新的要求，由此，需要创新集体经济成员参与分配的方式方法，使全体人民共享新质生产力发展成果。同时，建立健全利益联结机制，激发广大村集体成员参与集体经济发展的积极性和创造力。最后，新质生产力可以促进公共资源均衡配置。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借助新质生产力可以不断扩大共享覆盖面，不是单纯局限于经济层面，还应该包括农村道路交通等基础设施建设和农村教育、医疗、文化等公共服务，着力补齐农村公益事业的短板，扩充共享内容，拓宽共享途径。[24]同时，发展新质生产力，可以加快城乡融合步伐，促进城乡要素平等交换和公共资源均衡配置。

三、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现实困境

基于以上分析，新质生产力可以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发展，使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具备强劲动力。但在现实中，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仍然面临诸多现实困境，需要进一步认识现实堵点，才能在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时代背景下，精准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

(一)发展规模较小

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发展规模小，发展基础比较薄弱。其一，农地细碎化导致生产规模小。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后，大部分村集体将土地和生产性固定资产基本均分到户，集体资产所剩无几，只有少量村集体留有部分机动地，以及价值相对较低的荒山、滩涂和坑塘等。整体来看，我国农户承包地细碎化形势仍十分严峻，现在全国有2.3亿户农户，户均经营规模0.52公顷，经营耕地0.67公顷以下的农户有2.1亿户，可谓“人均一亩三分地，户均不过十亩田”。②“三权”分置改革实施以来，虽然土地经营权得以自由流转，但据2020年的统计数据来看，在流转的土地中，70.6%是流转给大户、家庭农场和企业，只有很小一部分是通过反租倒包、折股量化的方式流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25]因此，农地的细碎化使农村集体经济生产规模较小，难以形成规模效应。其二，发展要素短缺。我国幅员辽阔，各地资源禀赋各不相同，导致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呈现明显的不平衡状态，即东部地区的农村明显强于中西部地区，靠近城市的农村优于远离城市的农村。各类资源要素在区域之间、城乡之间和乡村之间流动不畅，导致很多农村尤其是西部和远离城市的农村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缺乏所需的资金、技术、信息、人才等生产要素。其三，收益规模小。我国农村集体经济整体收益不高，而且其中集体经济“空壳村”(一般是指集体经济组织经营收益在5万元以下的村)占比较高。截至2022年底，全国共有村集体经济组织54.6万个，其中有经营收益的村集体组织42.4万个，所占比例达到77.8%。[4]24。虽然相较于2016年的49%[26]有了明显提升，但是，年收益超过50万元的村集体占比仅为10.8%[4]24。许多农村集体经济仍处于低收入或者“空壳村”的状态，截至2022年底，全国集体经济“空壳村”占比高达39.6%。[4]24这表明当前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基础仍然十分薄弱，亟须进一步加强。

(二)发展能力较弱

当前我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运行管理机制不健全，收入渠道单一，积累缓慢，而且由于长期存在重“分”轻“统”的倾向，大部分农村已经没有统一经营的产业，收入主要依赖财政补助。2022年，在农村集体经济总收入中，财政补助收入为0.15万亿元，占总收入的23%,[4]26持续盈利能力和投资能力十分欠缺，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产业发展能力较弱。首先，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路径较为单一。大多数依赖于传统的农业种植和畜牧养殖业，或者选择风险较小、收益稳定和易于操作的发包和出租集体资源的方式，收益普遍不高。其次，产业链条短，且大都处于产业链价值链底端，附加值低。很多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产业处于产业链的上游或初级阶段，缺乏完善的上下游产业配套，不具备对产品进行深加工的能力，往往只能进行初级农产品生产，产业竞争力较弱且受环境影响较大。最后，技术创新能力较弱。很多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产业依赖传统的农业生产方式，缺乏现代化的生产技术和信息技术支持。其二，市场开拓能力较弱。大部分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缺乏品牌意识，在市场营销、产品推广等方面都存在不足，很难打造出具有市场竞争力的农产品品牌。其三，风险管控能力较弱。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新型农村集体经济要面临市场波动所带来的巨大风险，许多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缺乏完善的风险评估和预警机制，无法在项目启动前全面评估潜在的市场、财务、技术和管理等方面的风险，缺乏对外部环境变化的敏感性，使得集体经济在面对突发事件或市场波动时反应迟缓，容易陷入亏损甚至破产的困境。

(三)发展方式粗放

当前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绝大部分还属于粗放经营，在生产方式上较为传统，仍然依赖小规模、低技术水平的农业生产，对资源的利用效率不高，产品的科技含量低，经营管理水平也相对落后。其一，农业生产方式粗放。由于技术水平和设备落后，导致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生产的农产品加工水平低，附加值不高，加之在生产过程中缺乏先进的农业技术和管理经验，生产和管理效率较低。其二，资源利用方式粗放。农村集体资源性资产主要包括未承包到户的土地和山水田湖草等，这些资源性资产未能得到充分的开发和利用，大多被闲置或者利用方式粗放，缺乏保护意识和长远规划。其三，经营管理方式粗放。随着国家财政对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扶持力度的不断加大，农村集体“三资”的管理问题也变得日益复杂。而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还存在管理制度不健全、专业财务人员缺乏、监管机制不完善等问题，导致账目不清、收支不明等问题，容易滋生腐败和浪费。比如2023年湖南省纪委监委对8起农村集体“三资”管理突出问题典型案例进行公开通报，其中有的挪用村级资金，有的违规处置集体资产资源，有的利用项目套取资金，少数干部法纪意识淡薄、责任意识淡化，这些都反映出农村集体“三资”管理问题易发多发，监督管理相关制度落实不力。③另外，有的村级组织在利用村集体资产时缺乏科学规划和民主决策机制，这容易导致决策失误和资源浪费。

(四)发展动力不足

我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整体薄弱，持续发展仍然十分受限，核心原因在于发展的内生动力不足，可持续发展的长效机制缺乏。其一，思想认识不足。当前部分基层干部和农民对于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仍然存在诸多疑虑和困惑，对其重要性和必要性认识不足，观念上存在偏差。一方面，基层干部对于发展集体经济缺乏信心，加之市场波动变化较大，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需要承担一定的政治和经济风险，使基层对于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仍然缺乏主动性;另一方面，广大农民也容易将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与计划经济时期的高度集体化模式混淆，害怕重走老路。其二，人才短缺。人才是发展最为关键的要素。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多样化经营需要大量农业科技人才和经营管理人才，但农村人才外流严重。根据国家统计局相关资料，2023年全国农民工总量29 753万人，外出农民工17 658万人，占比达到59%。④当前，留在农村的大部分是妇女、儿童、老人等，难以满足经济发展需要。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振兴和发展亟需“领头雁”和“带头羊”,亟需懂市场、会经营、素质高的管理型人才。

四、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实践路向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坚持和完善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关系巩固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重要支柱”[27]。在公有制经济中，国有经济居于主体地位，集体经济是重要组成部分。要发挥好公有制经济的主体作用，不仅要不断壮大国有经济，还必须振兴集体经济。因此，针对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所面临的诸多现实困境，要抓住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时代机遇，做大做强做优做活新型农村集体经济。

(一)发展集体经济联合体，做大新型农村集体经济

鉴于我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实力薄弱的现状，为进一步增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综合竞争力，应该大力提倡各个集体经济组织之间的联合，组建集体经济联合体，以便较快实现集体资本集中和人才集聚等多重效应，克服单个村庄发展的要素短缺、空间受限等困境，将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政治优势和组织优势转化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强大力量。

一是引导农户将土地自愿有偿流转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扩大生产规模，以便于更好地发挥新质生产力的作用。当前中国农村土地细碎化问题严重，小农经营规模较小，很难在农业生产和经营中运用发展新质生产力所带来的新技术。因此，只有在坚持农村集体土地所有制的基础上，将土地流转至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才能充分发挥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优越性，才能在尊重农民主体地位、实现农民共同富裕的总体目标下，提高农村土地制度的效率。[28]同时，更好地运用卫星遥感、GIS、物联网等技术实现对农村土地资源的优化配置。比如贵州省塘约村运用GPS、航拍等技术对全村土地进行精准测量，并运用大数据手段建立“七权”同确数据库。在此基础上，将分散的土地集中流转到集体合作社，进行统一的土地规划管理和产业布局，使得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实现了规模化经营。

二是鼓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进行多种形式的合作和联合，依托新质生产力赋能，推动资源整合与生产要素优化配置，驱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依托集体产权制度优势，构建多层次联动发展格局。通过创新“跨村联营”“区域共营”“飞地抱团”等协作机制，突破行政区划壁垒，推动村域协同、镇域统筹、县域整合的三级发展体系，实现跨行政层级的资源整合与优势互补。[29]新质生产力强调生产要素的创新性配置，通过数字化手段对集体经济联合体中的资源要素进行优化配置，使各村的资金、技术、土地、人才等资源集中投放到发展潜力更大、投资效益更好的区域，推动村级集体经济统筹发展、均衡发展。比如浙江省嘉善县在整个县域内实现“飞地抱团”发展模式、四川省达州市赵固镇推行全镇统筹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镇域统筹”模式，均实现了在科学的规划之下将农村分散的资源“整合起来、统筹起来”一体化发展、集群式发展的目标。

三是鼓励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与县域国有企业联合发展。在我国经济发展尚存在不平衡不充分问题的背景下，为改变多数经济落后地区农村集体经济力量弱小的现状，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与县域国有企业联合是一个可行和有益的做法。[30]国有企业作为国民经济和国家创新活动的支柱，是新质生产力发展的主力军，能够将其在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新能源、新材料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领域的技术优势引入农村集体经济，提升农村集体经济的发展效率，共同促进乡村全面振兴与农民共同富裕。比如陕西省汉阴县推行“国企带村镇”的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模式，探索以政府注资、国企控股、镇村集体参与等集体资本参股控股的混合所有制经济模式，实现了县域内国企、国资、集体经济、农民等多元主体“共赢”的局面。

(二)推动产业创新与融合，做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

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不能仅仅依靠土地流转、资源出租等模式，提高自身产业能力才是可持续发展的长久之道。以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产业创新与产业融合，不断增强其产业竞争力、市场开拓能力与抗风险能力，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做大做强。

一是以科技创新驱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新质生产力借助关键核心技术和颠覆性技术加速农村传统产业向高附加值、品牌化、标准化的现代农业、高端农业和智慧农业转型升级，加快实现农村集体经济发展模式和业态创新，为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带来新的增长点。

二是推动产业融合。产业融合是新质生产力赋能农村集体经济的重要抓手。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不能局限于传统的农业生产，而应该通过新质生产力促进农业与二、三产业的深度融合，形成复合型、跨界型的新型产业模式。另外，从产业链优化来看，新质生产力可以延长农业产业链，提高农产品附加值，整合多方力量，有助于探索集约型、技术密集型农业产业发展新模式。[31]如山东代村⑤是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实现产业创新和产业融合的典型代表，村集体在将土地统一流转、集中连片经营的基础上，广泛应用立体栽培、智能温控、农业物联网、水肥一体化、农业机器人等新技术，为传统农业赋能，同时推行农文旅商融合、一二三产业全面发展。截至2023年，代村的村集体各业总产值达到38亿元，村集体纯收入1.6亿元，村民人均年收入7.2万元。⑥

三是运用数字化营销和电商平台拓展市场渠道。新质生产力催生了“互联网+农业”等新模式，借助电商平台和数字化营销手段，新型农村集体经济能够突破地域限制，将农产品推向更广阔的市场。四是运用新技术提高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市场适应性。利用大数据、智能算法等技术，能够对市场变化进行精准预测，及时调整生产策略。通过对消费者需求的深入分析，实现按需生产，以避免市场供需错配，提高资源利用效率，降低市场风险。比如延安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赋能传统产业转型升级，通过运用气象大数据、全自动防雹网、水肥一体化滴灌等技术实现苹果的高质量生产，并且依托智能化分选，电商平台分级分价销售，质量安全全程可追溯，实现产业链、创新链、品牌链、价值链、要素链“五链协同”,将苹果产业打造成现代化大产业。[32]

(三)加强科技应用与推广，做优新型农村集体经济

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方式转变，以科技应用和推广为抓手，推动农业生产方式、资源利用方式和经营管理方式变革，使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不断优化。

一是农业生产方式转变。新质生产力通过引入新一代信息技术、生物技术、能源技术等前沿科技，推动农业生产方式从传统农业向智慧农业、绿色农业和生物农业转型。这些技术的应用不仅优化了农业生产过程，还提升了生产效率和资源利用率，使得农业生产更加智能化、精准化和高效化。另外，加强农业废弃物的资源化利用，如将农作物秸秆转化为有机肥料和生物质能源，实现农业生产的可持续发展。

二是资源利用方式变革。通过对数字技术、卫星遥感技术、物联网技术和新能源技术等新技术的应用，可以有效整合土地、劳动力、资本等资源，不断提升资源利用效率，推动农业资源的高效配置。

三是经营管理方式的变革。新质生产力推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建立信息化管理系统，实现对农业生产、销售、财务等各个环节的实时监控和数据分析，由此可以进行更精细化的生产调度、库存管理、财务管理等，为集体成员参与集体资产的监督和管理创造便捷而有效的途径，也能够有效防止内部少数人控制和外部资本侵占集体资产等现象出现，进而确保集体成员权益不受侵害。[33]

(四)培养和引进新质人才，做活新型农村集体经济

新质人才是指具备创新思维、掌握先进技术、熟悉市场运作，能够引领和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高素质人才，这些人才包括但不限于农业技术人才、乡村管理人才、市场营销人才、数字技术应用人才等，是助力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力量。

一是更新观念，加强培训，增进思想共识和技能提升。首先，应该加强农村集体经济的理论和政策研究，科学回应贬损农村集体经济的种种错误思想，如“过时论”“办不好论”“低效率论”“土地私有化论”等。同时，及时树立典范，积极宣传农村集体经济榜样名村，使广大农村干部和农民树立信心，认识到在当前生产力水平下，完全有条件发展高水平的集体经济。其次，运用新技术建立新质人才培训平台，开展多种形式的培训、宣传和动员工作。运用新质生产力带来的新技术，依托各种新媒体平台，通过虚拟实训、直播教学和开放课程等方式向广大农民普及新技术和发展集体经济的各项方针政策。一方面，着力提高乡村干部队伍的现代化生产经营技能，增强主动担当的责任意识。另一方面，要发展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需要动员好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力量，增强大家的集体主义思想。

二是选好带头人。从我国现实存在的集体经济榜样名村的经验来看，信念坚定和德高望重的带头人非常重要。如已经闻名全国的吴仁宝、郭凤莲、常德盛等凭借坚定的科学社会主义信念和要带领群众共同富裕的理想，通过艰苦奋斗，建立起大型企业集团公司。俗话说“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新时代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同样需要一批懂经营、善管理、有公心、有技术的复合型人才。这部分“能人”一般主要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在本村一直从事农业经营，逐步成长起来的经营能手。二是在外经商或者务工，积累了丰富市场经验的人。比如塘约村的党总支书记左文学就属于第一类，他是在农业经营中成长起来的能手，走上领导岗位后带领塘约村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山东代村书记王传喜就属于第二类，他在做村支书之前在建筑公司担任项目经理，积累了丰富的市场经验，担任村支书后，带领全村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走现代化大农业之路。

三是坚持内培外引，构筑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人才引擎。一方面，针对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需求，开展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农业、精准农业等方面的技能培训，提升农民的技术应用能力和现代化经营水平，对内培养一批既懂农业又掌握新技术的新质农业人才。另一方面，优化人才引进政策，大力引进外部新质人才。制定优惠政策，如提供税收优惠、创业补贴、土地使用便利等，吸引城市人才、科技人才将技术和资金带回农村，参与集体经济发展。针对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的关键领域，如数字农业、绿色生态产业等，靶向引进战略科学家、创新团队和青年才俊，为农村集体经济注入高端智力支持。另外，建立科学的人才评价与激励机制，以创新能力、实效和贡献为导向，建立分级分类的人才评价体系，完善收入分配机制，激发人才的积极性。同时，营造宽容失败的创新氛围，鼓励人才大胆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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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延安苹果产业里的新质生产力[N].人民日报，2025-01-24.

[33]崔超.发展新型集体经济：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路径选择[J].马克思主义研究，2021(2):89-98.

注释：

①《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406/content_6960131.htm,2024年6月29日。

②《全国98%以上的农业经营主体仍是小农户》,https://www.gov.cn/xinwen/2019-03/01/content_5369755.htm,2019年3月1日。

③《湖南通报8起农村集体“三资”管理突出问题典型案例》,http://mzt.hunan.gov.cn/mzt/altb/202403/t20240315_33248108.html,2023年7月11日。

④《2023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https://www.gov.cn/lianbo/bumen/202405/content_6948813.htm,2024年5月1日。

⑤2018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山东代表团审议时，提到《人民日报》在2018年1月22日和1月23日连续报道山东省代村的党支部书记王传喜，高度评价代村模式是新时代农村发展集体经济的好典型。见刘家义：《王传喜先进事迹的时代价值及示范作用》,《求是》2018年第15期。

⑥《两会访谈|坚持党建引领推进乡村全面振兴——访全国政协委员、农业和农村委员会委员，山东省兰陵县代村党委书记王传喜》,http://www.qstheory.cn/laigao/ycjx/2024-03/04/c_1130085436.htm,2024年3月4日。

(作者简介：程恩富(1950—),男，上海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君玺(1994—),男，湖南常德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博士研究生。本文原载《河北经贸大学学报》202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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