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我对经济形势的六个观察
作者按:中国经济2026年上半年核心运行数据公布之后,官方给出的基本判断是:“中国经济总体平稳、向新向优,GDP同比增长4.7%,在复杂外部环境下实现量的合理增长与质的有效提升”。这个判断是实事求是的。然而,民间对就业稳定性、工资收入涨幅以及传统行业收缩的微观感受,与官方的宏观判断存在一定“温差”。导致微观感受与宏观判断存在“温差”的原因,很多专家做了分析,笔者不再赘述。基于民间的微观感受,我谈六个观察,供大家参考。

第一个观察:症结在于分配
2026年上半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4.2%。民众的微观感受是:一方面,是社会财富越来越丰富,越来越过剩;另一方面,是劳动收入涨幅并未同比增加,甚至有徘徊不前的感觉。
问题被某些砖家归结于需求。
换言之,在供求关系中,当前矛盾的主要方面已经不在供给侧,而在需求侧。
那么,需求出了什么问题呢?诊断的结果是:
(1)有效需求(有购买力的需求)不足。
(2)有效需求不足的根子在于分配,是分配结构出了问题。
于是专家开出药方:调整分配结构。
调整分配结构的药方很好,很有针对性。问题是,照方抓药之后,为什么实际效果不如人意?
第二个观察:根子不在分配
有人不乐意了:“你先别质疑药方的效果好不好,问题是你抓药了没?”
没错,即使药方再好,如果你不去抓药,或者无药可抓,这药方也只能是无用的。
我的意思,不是说调整分配结构不好。分配结构失衡,的确是有效需求不足的症结所在。但是,症结不等于根源。有效需求不足的根源,并不在于分配结构或分配关系,而是在于既定的生产关系。
问题越来越清楚,若不触及既定生产关系,所谓调整分配结构就只能是空想。大家回顾一下,为什么调整分配结构的呼声一直不绝于耳,效果却一直不如人意呢?
这里插一句:“触及”的含义,包括改革、变革甚至革命的意思。至于何种触及,当然不会以个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而是取决于新质生产力与既定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运动。
所以我有必要强调,寄希望于“调整分配结构”,或者仅仅寄希望于“调整分配结构”,其实是一个认识误区。
何以“误区”?其中的道理,马克思早就说清楚了。
第三个观察:内卷惹的祸
正在做生意的友人问我:“现在不论什么产品,价格都低得离谱,而且越来越离谱。这么低廉的价格,别说盈利,就连保本都成问题。我实在搞不懂,为啥还要继续做下去呢?”
在智能时代,想必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体感:一方面是社会财富增长越来越快,另一方面是商品价格越来越低廉。
人们把原因归咎于竞争导致的内卷,都是内卷惹的祸!
其实,这也是一个常见的认识误区,是不懂劳动价值论的人才会产生的认识误区。
从竞争趋于自我强化的逻辑来看,商品价格的不断下降,确实是内卷导致的必然结果。
然而按照劳动价值论的基本逻辑,内卷只是价格下降的表面原因,而并非价格下降的内在原因。
第四个观察:别怪内卷,是劳动减少了
站在市场经济的现象层面来观察,智能时代的生产过程是这样的:
——随着AI替代人力的不断加速,社会财富(使用价值)的增长越来越快、越来越多、越来越过剩。生产过剩和财富堆积,是智能时代的基本特征。
——在生产过剩的背景下,很多人把社会财富与商品价值混为一谈(比如翟东升教授),以为财富的增加就意味着价值的增加,二者必须成正比。
——于是很多人以为,伴随着生产过剩的加剧,价值理所当然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而不可能是越来越少、越来越小。
然而基于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来观察,智能时代的生产过程是这样的:
——虽然在广度和深度上,自然力(AI的使用包含着越来越多的自然力)越来越参与了使用价值的创造,但它并不创造一丝一毫的价值,创造价值的只能是劳动(人力)。
——于是,一方面,随着AI不断替代人力,社会财富(使用价值)却在不断增加;另一方面,随着人力(劳动)的不断减少,单位商品的价值也必然随之不断减少。
——价格是价值的表现形式,随着单位商品价值的不断减少,单位商品价格也必然不断趋于下降。
同志们,这就是商品价格越来越低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一言以蔽之:劳动都没有了,又哪里来的价值呢?
单位产品价值减少是否意味着社会总产品价值的减少,这个问题涉及单位商品价值与商品总量价值的关系,这里就不讨论了。
第五个观察:市场逻辑的局限
价值增殖是市场经济的绝对规律。在智能时代,尽管社会财富在不断增加,但单位商品价值和价格却在不断下降。这个下降趋势导致了严重的社会难题。
一方面,社会财富(使用价值)已经大大过剩,足以满足全社会所有人的基本需求——至于是否足以成为全民基本收入的物质基础,容另文讨论。
另一方面,当今的智能时代仍然遵循市场经济的就业逻辑,即,一个人要做N个人的工作。
于是,伴随着AI替代人力的趋势向广度和深度发展,就业问题正日益成为智能时代最具威胁性的紧约束。
2026年7月13日,国务院总理李强主持召开经济形势专家和企业家座谈会,听取对当前经济形势和下一步经济工作的意见建议。有专家对此解读说:“在中央电视台报道,强调稳就业、稳企业。新华社报道也讲到稳就业稳企业工作,实施好稳岗扩容提质行动”(注1)。
如何“稳就业、稳企业”?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市场经济是制定政策的出发点。然而窃以为,经济形势的发展迟早会打破市场经济就业逻辑的局限性。
我预测,“全民基本收入”(UBI)或是我国未来的热门话题,甚至有可能在未来十年内逐渐上升为国家政策。
谓予不信,拭目以待。
第六个观察:“封建社会主义”没有出路
智能时代未来的发展方向,是大家关心的话题。正在上海召开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各路专家、各种预测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马克思主义认为,智能时代未来的发展方向并不取决于个人的主观意志,而是取决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
因此,尽管AI权威用“不确定性”来预测智能时代的发展方向,但是在我看来,马克思恩格斯的科学社会主义,才是智能时代未来的发展方向。这个话题源于唯物史观的基本原理,我就不展开了。
然而我注意到,很多同志心仪的“社会主义”,其实是马克思早就批判过的封建社会主义,并不是马克思的科学社会主义。
用社会主义来反对资本主义,这没错。但是,有些同志反对资本主义,连工业化也反,连现代化也反。
比如工业化的规模养猪,这本是现代化的题中之义。可是,有人却将“少数人吃大肥肉,多数人却吃不到肉”归咎于工业化养猪,好像只有退回到小农经济,多数人才能吃得上肉。
究竟是工业化、规模化解决了多数人吃肉的问题,还是小农经济解决了多数人吃肉的问题,这难道不是一个明摆着的问题吗?与其说这是一个理论问题,不如说是一个实践问题。
把工业化与资本主义等同起来,把现代化与资本主义混为一谈,在反对资本主义的同时,也反对工业化和现代化,这不是科学社会主义,这是封建社会主义。
封建社会主义的思维方式,跟有人把解决吃饭问题完全归功于包产到户(否认化肥、农药、良种、农膜等现代化的贡献),其实是同一个逻辑。
我必须提醒那些反对工业化和现代化的同志:两极分化的根源是资本主义私有制,而不是工业化和现代化。毛主席反对资本主义,但毛主席反对工业化和反对现代化吗?没有嘛!
至于社会主义现代化与资本主义现代化的异同,以及中国式现代化与西方发达国家现代化的异同,这是另一个话题,容另文讨论罢。
注1:《李强经济形势座谈会精神解读》,《李锦谈国势与企业》2026年7月13日。
(作者系西南财经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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