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立场先行？我不信！

作者按：如果有人说，“站在劳动阶级立场，就一定会得出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就一定能发现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这样的“立场先行”，我是不信的。你信吗？

一、引发争议

几天前，围绕某刊物刊发的文章：《为什么首先是立场？——对“马克思主义是立场、观点和方法的统一”的再思考》，微信群里展开了讨论：

陈雨森：立场先行，何以科学？

张国毅：我记得赵老师之前上课的时候给我们讲过这个话题。在自然科学领域，针对同一个客体的测量，不同的测量角度得到的测量结果是不同的。这就是“波包塌缩”含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社会科学领域，对同一个问题的研究，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解读，这其实就是立场不同的表现。不管是在自科还是社科，不存在中性，都有立场。

陈雨森：我也认为，不存在中性的理论，都有立场。但是，文中所谓“立场制约着方法的运用，解决如何认识世界的问题”，他这个“立场先行”，似乎有些误导性。让人感觉马克思的观点和方法，不是唯物的，而是立场决定的。并且，我记得赵老师讨论过这个问题。方法决定观点，观点决定立场。科学的方法得到符合规律的观点，顺应规律则会站在历史发展的方向，也就是多数人的那一方，人民立场。然后，立场也会对方法和观点起反作用。但是，方法，更准确地说，是马克思的方法论起着决定作用。

陆茸：我感觉问题在于，如何兼顾立场和科学。有立场不一定就不科学吧？

陈雨森：师姐，我疑惑的是，这篇文章说的，“立场先行”是否是科学的？我感觉立场先行和有立场还不一样。

张国毅：我觉得立场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是“无意识性”。站在人民的立场，采用的是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和方法。站在资本的立场，采用的就是理性经济人假设。立场或许可以伪装，但总会露出破绽。因为采用理性经济人假设是没有办法站在人民的立场的。我是这样来理解“立场制约方法的运用”这句话的。

赵磊：各位关于立场与方法论的不同见解，给人启发，很有意义。建议做一次线上讨论。下面我谈几点不成熟的看法，供大家参考。

二、何谓立场？

坚持“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和方法的统一”，是否应当坚持“立场先行”？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要明确三个关键词：(1)立场，(2)观点，(3)方法。

什么是“立场”？关于立场的含义，我查询了百度、DeepSeek以及《汉语词典》。

百度的定义存在误读和误解，我就不展开了，容另文讨论。

DeepSeek给出的定义是：立场是指一个人在认识和处理问题时，所站的位置和所持的态度。它决定了你从谁的角度出发、维护谁的利益、基于什么原则做判断。

《现代汉语词典》(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第695页)给出的定义：(1)立场就是认识和处理问题时所处的地位和所抱的态度。(2)立场特指阶级立场。

在《为什么首先是立场》(以下简称《为什么》)一文中，作者给出的定义是：“立场，是人们观察、认识和处理问题的立足点”。所谓“立足点”，就是观察或判断事物时所处的地位和生存或占有的地方。

上述定义中，“所处的地位”“阶级立场”“立足点”，就是立场这个词的核心要义。

三、方法不是方法论

明确了立场的含义，还要明确另外两个概念，即观点和方法的含义。

什么是观点？所谓观点，指的是人们对事物或问题的看法及评价。

什么是方法？所谓方法，指的是人们解决思想、言行等问题的工具和路径。

对于观点和方法的含义，大家分歧不大。但我有必要强调，通常所说的“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和方法”中的方法，严格讲，指的并不是某个具体方法(如抽象法、演绎法等)，而是指导具体方法的理论——方法论。

什么是方法论？方法论的含义有两个要点：

(1)它是关于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根本方法的学说。

(2)它是用于指导科学研究的某种范式(如实证主义、证伪主义、马克思主义等)。

遗憾的是，学界有不少人却把具体方法与方法论混为一谈。这个问题，我有专文讨论，这里不赘述。

四、作者的结论

在“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和方法的统一”中，如果立场是其中的“先行者”，或者说立场具有“先在性”，那么立场就必须先于观点和方法而存在。

换言之，观点和方法必须是后于立场而存在的事物。

用哲学术语来表达：立场是第一性的，观点和方法是第二性的。

“立场先行”这个命题，正是《为什么》一文的基本结论。比如，该文作者强调：

——“在三者的有机统一中，立场具有优先性”。

——“立场决定了马克思主义的价值取向，解决为谁服务的问题;立场制约着方法的运用，解决如何认识世界的问题”。

——“立场是观点和方法的灵魂与统帅，决定了马克思主义观察世界的根本观点、改造世界的根本方法”。

在《为什么》一文中，作者对上述结论展开了论证，其学术努力和学术创意值得我们尊重。

五、一个实践问题

那么，“立场先行”成立吗？

马克思说：“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gegenständliche〕真理性，这并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维的此岸性。关于离开实践的思维是否现实的争论，是一个纯粹经院哲学的问题。”

“立场先行”的结论是否正确，不是理论假设和理论推导就可以OK了。

立场是否“先行”，立场是否具有“先在性”，必须通过实证检验或通过社会实践来检验。

用马克思的话讲，“立场先行”是否具有客观真理性，这并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

六、出身无法选择

在生活实践中，立场、观点、方法是相互制约的辩证统一关系。三者的相互制约，首先表现在家庭出身和阶级地位往往决定着人们的基本立场。

既然立场指的是人们“所处的地位”，尤其是“阶级地位”，那么家庭出身就是人们的初始立场，或者说就是人们的阶级地位。

所谓马克思主义立场，其实就是无产阶级立场。通俗讲，就是被剥削阶级立场、劳动人民立场。

家庭和阶级出身具有先天性，并非个人可以自由选择。这种先天的家庭和阶级出身，往往决定着人们的立场和观点。

从这个意义上讲，所谓“立场先行”，与唯物史观“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没有抵牾。

然而对于“立场先行”的结论，我只能表示怀疑。因为在人类社会生活中，立场、观点和方法三者并非一定是“立场先行”，它们之间有着复杂的组合关系。

换言之，即便家庭和阶级出身无法选择，我仍然不能接受“立场先行”的结论，因为社会实践存在着能够证伪“立场先行”的大量案例。

七、立场可以选择

所谓马克思主义立场，其实就是无产阶级立场。通俗讲，也就是被剥削阶级立场、劳动人民立场。

家庭和阶级出身固然是决定立场的重要因素，但二者并不是一回事。众所周知：

出身于剥削阶级的人，既有可能选择剥削阶级立场，也有可能选择劳动阶级立场。

出身于被剥削阶级的人，既有可能选择马克思主义立场，也有可能选择反马克思主义立场。

这在历史上不是个案。马克思、恩格斯、彭湃等人，都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却义无反顾地站在被剥削阶级的立场上，为无产阶级的根本利益而奋斗终身。

著名的西马领军人物卢卡奇，出生在布达佩斯一个极为富裕的犹太银行家家庭，父亲是匈牙利最大的商业银行的总经理，被哈布斯堡王朝封为贵族。卢卡奇从小受到精英教育，一直生活于上层社会，最终却皈依了马克思主义(至于卢卡奇的马克思主义是否曲解了马克思，另说)。

人类阶级斗争的历史已然表明，虽然家庭和阶级出身不能选择，但阶级立场却是可以选择的。在这里，立场不是第一性的，而是第二性的。

为什么“立场不是第一性”的呢？道理很简单：如果立场可以选择，那么就一定有一个决定立场选择的事物。也就是说，决定立场选择的那个事物，比立场更具“先在性”。

否则的话，马克思、恩格斯和彭湃，又怎么可能自觉选择无产阶级立场呢？

八、观点先行

既然立场可以选择，那么接下来的疑问是：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马克思、恩格斯和彭湃，为什么会选择劳动阶级立场，背叛了自己原有的阶级立场呢？

有人回答：“马克思、恩格斯和彭湃最终选择了劳动阶级立场，所以立场仍然是第一性的。”

这样的回答是同义反复，不足为训。

正确的答案是：马克思、恩格斯之所以背叛了原有的阶级立场，原因显然不在于立场先行，而在于他们对资本主义有了科学认识。

由此引申出来的结论，就不是什么“立场先行”，而是“观点先行”了。

其中的逻辑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对资本主义的科学认识，马克思、恩格斯又怎么可能背叛原有的阶级立场呢？

然而事情至此并未结束。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为什么马克思和恩格斯能够科学地认识资本主义呢？

九、方法先行

马克思和恩格斯之所以能够科学地认识资本主义，其原因就在于他们发现并掌握了科学的方法论，即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

没有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就不会有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和观点，就不会有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和方法之间的辩证关系是这样的：

——若要马克思主义立场行稳致远，那就必须具有马克思主义观点。在这里，观点先于立场。

——若要具有马克思主义观点，那就必须掌握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在这里，方法先于观点。

问题的逻辑恰恰应该倒过来：没有科学的方法，就不会有正确的观点;没有科学的方法，即使正确的立场也会发生动摇甚至改变。

所以，说“立场制约着观点方法”，这是毋庸讳言的。但是，说“立场决定观点和方法”，这就未免言过其实了。

请问：如果“立场是观点和方法的灵魂与统帅，决定了马克思主义观察世界的根本观点、改造世界的根本方法”，为什么同样都是站在被剥削被压迫阶级的立场上，欧文、圣西门和傅立叶提出的是空想社会主义，而马克思恩格斯提出的是科学社会主义呢？

十、方法很重要

方法为什么很重要？

众所周知，斯密和李嘉图，都是典型的铁杆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他们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为什么却得出了有违资本利益的劳动价值论呢？

事情很清楚：虽然斯密和李嘉图二人都站在资产阶级立场，却是那个时代掌握了相对科学的分析方法的人，因而得出了相对科学的结论来。

众所周知，阶级和阶级斗争的理论，也并不是马克思的发明，而是资产阶级学者提出来的。1852年3月5日，马克思在写给魏德迈的信中说：

“无论是发现现代社会中有阶级存在，还是发现各阶级间的斗争，都不是我的功劳。在我以前很久，资产阶级的历史学家就已叙述过阶级斗争的历史发展，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也已对各个阶级作过经济上的分析。”

有意思的是，资本主义进入成熟阶段之后，资产阶级学者就极力否认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存在。同样都是站在资本立场上，为什么前后却得出了大相径庭的观点呢？不是说好的“立场先行”吗？

事情很清楚：不是立场不同，而是方法不同。与其说“立场决定观点和方法”，不如说“方法决定观点和立场”。

十一、思考题

比如博古和毛泽东，前者主张“城市暴动”的错误观点，后者主张“农村包围城市”的正确观点。

原因何在？你总不能归结于博古和毛泽东的阶级立场不同吧？都是站在劳动阶级的立场上，为什么却得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呢？

毛主席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为什么？是因为立场没有先行？不是，是因为方法不对头。掌握正确方法的，最初总是少数人嘛。

在中国革命道路的选择过程中，毛泽东就是掌握了正确方法的少数人。

最后我抛出一个思考题：如果“方法先行”，那么又是什么决定了方法呢？

(作者系西南财经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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