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与中国第一个苏维埃政权的缔造者彭湃

摘要：1927年11月，彭湃领导创建海陆丰苏维埃政府，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第一个经民主选举产生的县级工农红色政权，早于井冈山与中央苏区。彭湃出身海丰地主家庭，在《周恩来年谱》中存20余处交集记录：1917年先后赴日本，1924年广州重逢并肩，1927年南昌起义共事前敌委员会，1929年彭湃牺牲后周恩来撰《彭杨颜邢四同志被敌人捕杀经过》定其史位。本文以“周恩来视角下的彭湃”为线索，依时间顺序重审海陆丰苏维埃的创建逻辑、制度首创与百年党史中的星火价值，以纪实笔法呈现两位19世纪90年代末出生者从留日、东征、建政到狱中绝笔的完整交集，以缅怀他们深厚的革命友情。

在狱中，彭湃临时找来一支蓝色铅笔和巴掌大的白纸，给中共中央和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兼中央组织部部长周恩来写了两封信。

一、引言：两位19世纪90年代末出生者的交集

1896年10月22日，彭湃生于广东海丰县桥东社一户工商地主家中，族田千亩、佃户千余，乡人谓之“鸦飞不过的田产”。1898年3月5日，周恩来生于江苏淮安驸马巷一户破落官宦之家。

为寻救国之路，1917年夏，二人先后赴日。彭湃入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科，研习河上肇《社会问题研究》，观察俄国十月革命后社会主义学说在日本的传播;周恩来入东京神田区东亚高等预备学校，同读河上肇著作，共同反对《中日陆军共同防敌军事协定》。1919年周恩来弃学归国投身五四运动;1921年5月彭湃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归国。

两条留学线在1924年秋于广州合流。是年9月初，周恩来从法国乘船抵穗，任中共广东区委委员长兼宣传部部长、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阮啸仙、彭湃以团广州地委委员、国民党中央农民部秘书身份到码头迎接。随后彭湃任中共广东区委委员、农委负责人。这一年，周恩来为彭湃所著《海丰农民运动》题写书名;彭湃把广州文明路住处让出供周恩来办公;两人同台出席海丰3万人欢迎东征军大会。彭湃对母亲周凤说：“恩来与我，是兄弟、是同志。”周恩来答：“我与阿湃是兄弟、同志，我应称您为母亲。”

1927年南昌起义，周恩来任前敌委员会书记，彭湃为前委委员(与李立三、恽代英同列)。1928年彭湃赴沪任中央农委书记;1929年8月30日牺牲于上海龙华，周恩来当夜主持营救会议，9月14日撰《彭杨颜邢四同志被敌人捕杀经过》，呼“谁不知广东有彭湃，谁不知彭湃是中国农民运动的领袖”，并写下“不需要流泪的悲哀，需要更痛切更坚决地继续死难烈士的遗志”。

理解海陆丰苏维埃，不能只把它放进“彭湃一人焚地契”的传奇里，也要看见：周恩来是彭湃革命实践最早的同行者、最高的定评者、最久的守护者。

二、从千亩田契到十万农会：彭湃的阶级决裂(1922—1926)

彭家在海丰桥东社，分家时彭湃得田千余亩、租谷千余石。1922年夏，他脱西装、戴尖笠，把自家田契一叠叠抱到赤山社村口，当众点燃。佃户起初不敢接，怕秋后算账;火尽，他说：“自今日起，不欠彭家一粒租。”这把火烧掉相当于今日千百万元资产，彭湃从富家子弟变成“无产者”。

这不是表演。1922年7月，他与张妈安等5人组“六人农会”;1923年1月1日海丰总农会成立，彭湃任会长，会员2万户近10万人;同年7月扩至陆丰、惠阳等10县，会员23万;1926年海丰县农会会员25万，占全县人口65%，农村实权归农会。1923年彭湃起草了农会临时简章、章程，并制定了会旗，确立了“经济斗争与政治斗争并进，使农民有夺取政权的准备”的路径。

1925年2月第一次东征，周恩来率黄埔政治部人员进驻海丰，住彭湃家，出席重建海丰共青团会议，推荐彭元岳为书记、彭汉垣为县长，同彭湃研究组建中共海陆丰特别支部(4月1日成立)、恢复农会、办农民运动讲习所。10月第二次东征克复海丰，周恩来把缴获的400余支枪拨给海丰农民自卫军，派黄埔二期生李劳工、吴振民、卢德铭任教官。是年12月广东区委会议，周恩来说：“拥护革命者，农民也;受帝国主义与军阀摧残者，农民也;武装自卫反抗帝国主义与军阀，且兼为革命政府前卫者，亦农民也。”——这话不是抽象论断，是看了彭湃在海陆丰的实践才说得出的。

1926年初《海丰农民运动》出版，周恩来题书名，中共中央推为“指导农民运动最好的教科书之一”。毛泽东后来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写道：“县政治必须农民起来才能澄清，广东的海丰已经有了证明。”彭湃被毛誉为“农民运动大王”。

1924年6月30日，国民党中央执委会第39次会议通过彭湃倡议，在广州办农民运动讲习所;第一届(1924.7)、第五届(1925冬—1926春)主任均由彭湃担任，六届共培养近800学员。1925年12月5日，依周恩来提议广东区委设潮梅特委，彭湃兼管农运;周恩来指导汕头市工作“以工运为主、各县以农运为主”。1926年7—8月，东江农工运动宣传员养成所在汕头成立，彭湃、杨石魂、林甦任讲师，结业百余人分赴潮梅各县。这两条线——彭湃的农运底盘与周恩来的军政授权——在1927年汇成同一个政权。

三、1927年：至暗时刻的逆势建政

“四·一二”“七·一五”后，全国党组织瘫痪。1927年7月27日周恩来抵南昌，在系马桩附近学校内主持前委成立会，前委由周恩来、李立三、恽代英、彭湃组成。8月1日南昌起义;9月10日周恩来、彭湃率一部沿汀江占上杭，对福建党组织罗明、张鼎丞说：“打到潮汕，和海陆丰农民斗争汇合，建立革命政权和根据地。”9月24日占汕头，以贺龙名义发安民告示，彭湃任东江工农讨逆军总指挥。

10月30日，中共东江特委领导海陆丰第三次武装起义胜利，夺取两县政权。11月13日陆丰工农兵代表大会开幕;11月18—21日海丰工农兵代表大会在孔庙学宫(后改红宫)召开，彭湃以中共中央执委代表作政治报告，通过《没收土地案》《改良工人生活案》等8项决议，选举政府委员13人、裁判委员14人，授“海丰苏维埃政府”大印。11月21日海丰苏维埃政府宣誓就职——这是中国土地上第一个县级苏维埃红色政权，比井冈山(1928.5)早半年，比中华苏维埃共和国(1931.11)早四年。

新政权落地即行四件“全国首次”：

土地革命首次成法：《没收土地案》将80%以上地主土地分给无地农民，“一切权力归工农”从口号变册籍、变田埂木牌。

工农兵代表大会首次建制：代表由村—乡—县三级农会、工会、赤卫队选出，区别于旧议会咨询机构。

社会立法首次系统出台：劳工八小时、工资底线、婚姻自由、妇女平等继承权、禁缠足童养媳等。

武装体系首次成建制：4万赤卫队、2000余工农革命军，红二师(董朗部，南昌起义余部)配属，红宫东侧草埔辟为红场，门额浮塑“红场”二字，对联“铲除封建势力，实行土地革命”。

周恩来其时在上海参与中央决策。1927年11月中央《关于苏维埃口号问题决议案》明确“暴动胜后组织苏维埃”，海陆丰是被中央认可的第一个样本，而非地方自称。1928年秋，在国民党军重兵“围剿”与党内“左”倾盲动交错下，苏维埃辖区收缩，但制度文本、分田册籍、代表名册已流出东江，成为后来井冈山、赣南、闽西建政的参照件。

四、狱中绝笔：彭湃给“顺业兄”与“冠生”的两封信(1929.8)

1929年8月24日下午4时许，上海新闸路613弄经远里12号，彭湃(政治局委员、中央农委书记兼江苏省委军委书记)主持军委会议，因叛徒白鑫告密，租界巡捕包围小楼，彭湃、杨殷、颜昌颐、邢士贞被捕，押往国民党上海市公安局再转龙华看守所。

入狱当日，彭湃察觉一名看守曾参与过早年海陆丰斗争，借其手向外传信。他临时找来一支蓝色铅笔、巴掌大白纸，写了两封短信：

第一封致“顺业兄”(党中央代号)，近800字，汇报口供、狱情、可争取人员与应对办法，末段写：“若无法使五人通免死刑，则只好牺牲没办法之安(彭湃)、揆(杨殷)二人，而设法脱免余无口供之三人。”——以自己与杨殷替下颜昌颐、邢士贞。

第二封致“冠生及家中老少”(冠生为周恩来代号)，写：“我们在此精神很好，兄弟们不要因为弟等牺牲而伤心，望保重身体为要。”同期给妻子许冰绝笔：“从此永别，望妹努力前行，兄谢你的爱。”

8月30日下午，彭湃、杨殷、颜昌颐、邢士贞齐唱《国际歌》，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赴刑场，彭湃33岁。

当夜周恩来在沪主持紧急会议，定两件事：营救余者、惩办白鑫。中央特科动用首个“敌情关系”，同年11月11日于霞飞路和合坊门口击毙白鑫。9月14日周恩来撰《彭杨颜邢四同志被敌人捕杀经过》，载于1930年8月30日《红旗日报》周年纪念版：“我们在死难的烈士前面，不需要流泪的悲哀，而需要更痛切更坚决地继续着死难烈士的遗志，踏着死难烈士的血迹，一直向前努力，一直向前斗争!”

五、周恩来对海陆丰的三重定评

彭湃牺牲后，周恩来没有把海陆丰写成“悲壮失败”，而写成“血的基础”，三重定评贯穿半世纪：

第一，定性质。“中国农民运动的领袖”不是地方头衔，是中央对“党能独立建政”的确认——彭湃证明地主子弟可焚契断级、证明农会可转政权、证明苏维埃不止是苏俄名词。20世纪50年代后周恩来多次批示保护红宫红场，接济彭湃母周凤，安排彭士禄(彭湃子)入留苏预备班，把“兄弟同志”四字延到1976年自己逝世前。

第二，定方法。“没有前仆后继的革命战士，筑不起伟大的革命的胜利之途”——把苏维埃存续不足一年(1927.11—1928秋)的退守，转化为后来苏区建设的先验成本。周恩来在延安、在西柏坡、在1949年后接见海丰干部时，均以海陆丰为“分田+代表制+红军背书”的最早闭环。

第三，定人情。彭湃狱中“冠生”信里说“精神很好”，周恩来回以“踏着血迹向前”——不是悼文，是作战令。1929年那句“谁不知广东有彭湃”，到今天仍是中共党史对“第一个苏维埃缔造者”最准的盖棺论定。

六、星火逻辑：为什么是海陆丰在前？

海陆丰能成“第一”，非偶然，四条底盘叠加：

阶级切口对：地主子弟焚契，比外来干部号召减租更具击穿力，佃户信“彭家少爷都烧了，是真的”。

组织底盘厚：1923年已有10万农会，1927年起义不靠空降，村农会即动员网。

东江通道活：南昌起义红二师退入，使政权有正规武装背书，红场成训练场而非摆设。

中央授权：11月中央决议与彭湃政治报告互锁，避免“地方自称苏维埃”的合法性缺口。

它提前回答了四点：农民能为主力、农村能建根据地、党能独立执政、分田能落地。井冈山“农村包围城市”是理论化的，海陆丰是第一份实操件;瑞金苏维埃是规模化的，海陆丰是原型机。

七、结语：从东江到开国大典的全程

1929年8月30日，彭湃33岁牺牲于上海龙华。他留下的不是“地主逆子”的猎奇故事，而是中共建政史上第一组完整闭环：

焚契(断剥削)→农会(组群众)→起义(夺政权)→苏维埃(立制度)→土地法(固经济)→红军(保政权)

周恩来与彭湃的交汇，是留日同读河上肇、广州同室办公、南昌同席前委、上海同泣狱书的前史。彭湃从东江点起的这束火，经井冈山、瑞金、延安、西柏坡，到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完成“星火—根据地—新中国”的全程。

周恩来1929年那句“谁不知广东有彭湃”，不是修辞，是党史给第一个苏维埃缔造者的最终编号。红宫红场今在汕尾海丰，学宫墙仍红，红场传声台仍在;彭士禄后成中国核潜艇总设计师，20世纪70年代周恩来病中问“彭湃的儿子士禄在哪儿”，答“在，搞核潜艇”——兄弟同志四字，跨过海陆丰的田埂，落进共和国的钢壳里。

参考文献：

[1]人民网。“农民运动大王”——彭湃[EB/OL].人民网-党史频道，2018-06-15.https://dangshi.people.com.cn/BIG5/n1/2018/0615/c418819-30061997.html(新华社稿，原载新华网广州6月15日电)。

[2]央视网.彭湃：为子孙幸福献出生命在所不惜[EB/OL].央视网-新闻，2016-06-06.https://big5.cctv.com/gate/big5/m.news.cctv.com/2016/06/06/ARTIyi3v1dhV5xJm7ZZl8eUP160606.shtml

[3]央广网.我国第一个工农政权——海陆丰苏维埃成立[EB/OL].央广网-中国共产党百年瞬间，2021-11-21.https://m.cnr.cn/news/20211121/t20211121_525667093.html

[4]海峡飞虹.“农民运动大王”彭湃[EB/OL].海峡飞虹中文网,2016-08-29.https://taiwan.cri.cn/2016-08-29/d8b3aa4a-b210-c6ff-d324-129be1b4d01c.html

[5]人民网.汕尾的红[EB/OL].人民网-人民日报海外版，2023-12-09.https://gd.people.com.cn/BIG5/n2/2023/1209/c123932-40672091.html

[6]马鸿雁.二次东征时攻占海丰之战[EB/OL].人民网-党史频道(原载《人民政协报》)，2013-05-30.https://dangshi.people.com.cn/n/2013/0530/c85037-21677135.html

[7]央广网.广东汕尾：红色革命旧址成党史学习教育实践基地[EB/OL].央广网-新闻，2021-03-28.https://m.cnr.cn/news/20210328/t20210328_525447899.html

[8]中国新闻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牺牲20大将领：多为叶挺足以封帅(7)·彭湃[EB/OL].中国新闻网-文化，2008-11-24.https://www.chinanews.com/cul/news/2008/11-24/1460538.shtml

[9]中国西藏网.当天他就想出了向外传递消息的办法[EB/OL].中国西藏网-文化，2021-04-13.https://www.tibet.cn/cn/instant/culture/202104/t20210413_6989197.html(原页需开JavaScript渲染，正文见央广/中新同源转述)。

[10]于晓泉,孙飞.从一颗红色种子出发——探访海陆丰革命老区[EB/OL].中国台湾网-老区新貌(新华社稿)，2022-04-24.https://www.taiwan.cn/xwzx/zxzt/2022/xzc/zxbd/202204/t20220424_12429896.htm

[11]中国新闻网：为惩处出卖彭湃的叛徒，周恩来动用“敌情关系”[EB/OL].中国新闻网-文化，2009-09-02.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news/2009/09-02/1845590.shtml

[12]彭湃海丰农民运动[M]//彭湃文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

[13]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一卷(1921—1949)》[M]:中共党史出版社,2011.

[14]叶左能.海陆丰革命根据地史[M]:中共党史出版社,1993.

[15]周恩来.彭杨颜邢四同志被敌人捕杀经过[N].红旗日报,1929-09-14(1930-08-30周年重载)。

[16]中共海丰县委党史研究室.海陆丰苏维埃史料汇编[G]:内部印行,1987.

[17]陈赛枝.彭湃与周恩来的革命友谊[J].海丰红宫红场旧址纪念馆研究通讯,2025(2).

(作者系湖北新四军研究会会员，本文为彭湃之孙彭浩向红色文化网推荐。)

微信扫一扫｜长按识别，进入读者交流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