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民党军连长的控诉

来源:党人碑茶馆 2026-08-24

一个国民党军连长的控诉

版画《诉苦》,1947年,彦涵

“大叔大婶救救我,死也不跟财主去,死跟爹爹一块死,活跟大婶一块活!”

1948年元旦,哈尔滨,舞台上正在演出歌剧《白毛女》。

台下观众席里,一个中年汉子,已经泣不成声,最终放声大哭。

他叫刘耀东,原国民党东北保安第九团上尉连长,1947年2月在布海车站(在今吉林德惠)战斗中被我军俘虏。

1902(光绪卅二)年,刘耀东出生在河南淅川县马镫镇,一个农民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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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北联大学生排演《白毛女》,1946年,张家口。

刘家是个大家庭,祖父尚在,父亲兄弟三人,刘耀东的父亲是老大,木匠手艺不错,在当地小有名气。

1918(民国七)年,年景荒旱,再加上兵灾,淅川一带的老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说好的“救国救民”,实际上各路军阀,大大小小,不管是本地还是外地的,都属一丘之貉。

白天还是“官军”,晚上就成了土匪,肆意劫掠烧杀。什么“劫富济贫”,都是扯淡!高门大户,有高墙寨堡,有快枪保镖,更跟地方官、跟过路军队有勾结,所以这些兵匪不敢抢有钱有势的,专门欺负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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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口城市居民一家。

刘耀东家也遭了抢,衣服财物被抢光,祖父被吊打而死,三婶母被抢走,十二岁的他也差点被绑了肉票,差点小命不保!

惊魂未定的刘耀东,小小年纪,又被大难不死的父亲,安排到祖父的兄长家报信。实际上,就是乞讨些旧木板,钉一口小棺材,把祖父草草埋葬,多少维护点儿活人的尊严。

这还不算完,父亲托关系,说尽好话,兵匪那边才报价,同意这边把三婶母赎回。为此,父亲又东拼西凑、四处举债,才在最后期限交上赎金。否则三婶母,就得被这帮畜生,卖到人市上,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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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的那种地方,被戕害的妇女。

顺便说,读者朋友看到这里,不要看错,人市就是买卖人口的地方。逢有灾年,或兵匪过境,人市就会特别兴旺,往往供大于求。当然这背后,是无数家庭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河南本就是四战之地,民国时代兵荒马乱,天灾人祸接踵,河南人民苦不堪言。

1920年,淅川又遭大旱,灾情更加严重。

多年之后,刘耀东还记得,彼时家家有哭声,这一年不知饿死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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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人祸属于民国河南的基本配置。

刘家已经没有一粒存粮,不管大人小孩,每天以树皮、草根和棉花籽为食。就这也不够吃的,只能分家,各自逃命。

二叔、二婶出外逃荒,再也没有回来;三叔、三婶到岳父家寄食,后来也逃荒走了;父亲在外拼命打工,可荒年谁打家具呢?母亲带着哥哥和耀东,四处讨饭吃,不敢走远,因为祖母还在家,全靠他们母子讨来的残羹剩饭吊着命。最终祖母也饿死了,父亲赶回来,把家里能用的破板子凑了凑,做了一口比祖父还小的棺材,把人埋了。

有次,母亲在某大户人家央告半天,借来些黄豆面,擀了一碗面,让耀东吃。母亲疼小儿子。耀东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他已经半大小子了,懂事了,心里难受,也懂得母亲的辛苦。耀东叫母亲吃,母亲吃不下去,娘俩儿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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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的河南难民。

当时的耀东就在想,到底是谁拆散了我们一家人?谁是罪魁祸首?他想不明白,母亲也想不明白,只能说是你命不好,是咱家命不好,要怪就怪老天爷,也许来生来世,拖生个好人家,就好了……

十六岁时,哥哥跟父亲学木匠,耀东到县城永聚禄商店当学徒。

旧社会的学徒制,一般为期三年。此间,老板只管食宿,不给工资,订有苛刻规约,往往有各种“生死勿论”之词。你被打死,或者病死,或者想不开自杀,都跟老板无关。三年学徒期满,还要再免费干一年,这叫“谢师”。

刘耀东也是如此,每天要挑十几担水,做三顿饭,刷锅洗盆碗,替老板娘抱孩子,挨骂受累,简直就是这个老板的奴才。几次不想干了,想想家里的实际情况,只好咬牙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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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大饥荒中的河南难童。

1930年,蒋冯阎中原大战。

冯玉祥系统的刘汝明部,路过淅川县城,向城内商铺派饭。

永聚禄的老板怕挨揍,就让刘耀东去送饭。老总们嫌饭菜质量差,没肉没油水,踹了挑子不说还连打带骂,逼着小伙计给他们买白面馒头吃,否则就砸了永聚禄!

刘耀东挨了打,衣服扯破了,满身污秽又鼻青脸肿。回到永聚禄,老板不但不给治伤,反骂他不会办事,只会添麻烦,还说里外里的损失,都得刘耀东出钱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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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皮是灾年的“美食”。

这不是两头受气,两头都把他往死里逼吗?

刘耀东一气之下,跑回了家,不伺候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一贯严厉、动辄打骂他的父亲,看到小儿子这副样子,啥话也没说,只是不断叹气。母亲心疼了,抱着儿子,母子俩又是号啕大哭。

第二年,父亲托人,把刘耀东送到德茂全杂货店当学徒。

这里的老板还不错,安排他做些杂事之外,还教他打算盘。这样干了四年,刘耀东要出徒了。眼看好日子来了,德茂全关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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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街头小摊贩。

小工商业者的日子也不好过,苛捐杂税、洋货倾销,民生凋敝,再加上官僚权贵,外与洋商买办勾搭、内与土豪劣绅结伙,形成利益网络,哪有小老板的生存空间?

德茂全关张了,刘耀东还得生活。

他在城里摆个小摊子,日子不好过,总还凑合。

1932年11月,红四方面军放弃鄂豫皖,西征川陕,路过淅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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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战争时期的“国军”精锐。

大商铺都关门了,他们的幕后老板是哪些人,你懂的,怕被红军清算,都躲得远远的。这就给了小商铺和刘耀东这样的小摊贩机会,富贵险中求,何况红军公买公卖,说话和气。

红军在淅川两天,刘耀东一算账,比平常挣的钱还多!

第三天,红军走了,“中央军”进了城。

这些老总真霸道,一下子就把刘耀东的货物和本钱抢光了。

刘耀东心里恨啊!可是恨有啥办法?还得活下去,而且先得咬紧牙根,还清债务,然后求亲告友,找城里好说话的商家,再借了点儿货,继续摆小货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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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战争时期,被反动民团抓捕的无辜群众。

兵灾刚过,又降官灾。

1933年初,民团借口“清匪”,把向红军卖过东西的小商小贩,都给扣上某“匪”探子的“红帽子”。

说白了,你们发了“红军财”,这都是本地“乡贤”的损失,“黄老爷”的损失,自然你们要补偿,不然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公正”可言?

刘耀东被民团一个姓萧的营长盯上了,非说刘耀东藏有红军的枪支弹药,还是什么“苏维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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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上的“体面人”。

萧营长先抓了刘耀东,关在县衙监狱里一顿拷打,刘耀东咬牙挺刑,说我家就这么大地方,你们搜啊,有枪没有一搜便知,至于“苏主席”,我根本不认识啊!

一看刘耀东不上“道”,萧营长急眼了,把刘耀东的老爹抓去,吊起来毒打。反正你不交枪就得交钱,要是枪与钱都不交,你们就是某“匪”死硬分子无疑,父子俩都得死。

刘耀东这才明白,原来人家是求财,这就好办了。

他赶紧向萧营长保证,自己愿意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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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闭城门。

母亲和哥哥倾家荡产,卖了一头牛,典出一亩地,又用高利息借了些钱,送给萧营长,这场无妄之灾才算完事。

至于什么“苏主席”,萧营长也不问了。

1937年,卢沟桥事变发生,抗战全面爆发。

国民党为了“抗日救国”,征兵和各种租税,越来越凶。

别说不交,稍微延缓,新帽子就来了,这次是“破坏抗战,视同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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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长和警察。

乡保长的勒索、“中央军”的征发,更使人无法忍受,刘家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困难,再这么下去,家就得散了。没办法,刘耀东觉得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含着眼泪,告别家乡,告别亲人,跑到南阳去投军。

这时候,刘耀东的想法,依旧单纯。

他觉得要说坏,那就是乡保长、萧营长、“中央军”的下级军官和士兵,这些人坏,上面还是好的,总有“青天大老爷”在,会为自己主持“公道”。如果自己在军队上干几年,拼了命升上去,得个一官半职,必然能光宗耀祖、报仇雪恨,叫你们一刀一个,跪着求饶,信不信?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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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相对体面的民国家庭。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刘耀东他们这些新兵,说好的“抗日救国,无上光荣”,却绳捆索绑,被老总们用枪押着,从南阳到武汉。不管是途中,还是到地方,缺衣少穿,饱饭都没吃过一顿,还动辄挨打。谁敢逃跑,轻则“小炒肉(扁担打)”,重则活剐剜心。

后来,又被送到南昌新兵收容所。

十几天没洗过脸,十几个人盖一条破烂毯子,一天只能吃到两小碗“八宝饭”。所谓“八宝饭”,可不是今天诸位吃的美食,而是霉米、沙子、石子、虫子、稗子、粗糠、稻壳和老鼠屎等物掺在一起的“军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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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军队的军粮,没有更差,只有最差,原因你懂。

吃饭不能白吃,还要做苦工,替长官们干私活儿。

用刘耀东的话说:“弄得我们如同病鬼一般,每天都有饿死、病死的。”

这些被拖出去埋了的兄弟,虽然“解脱”了,但他们死得毫无尊严。刘耀东想起祖父、祖母那小得不能再小的烂木棺材,长官们都不肯赏下,草席一卷就是“恩德”。埋在烂坟岗上,浅浅的,不久就被野狗扒出来撕咬,惨不忍睹。

这种情况下,大家成天盼望出去当兵,哪怕被日本鬼子一枪打死,也比在这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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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贩。

可这里的长官,大家叫他们“兵贩子”,却说了:“二十多个大队,一队队地轮着走,你们还早呢!”

一听这话,大家心里就凉了半截儿,只能继续等死。

后来来了个二十八师的接兵副官,一听说话,竟然是河南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南昌遇到河南老乡,可不容易。刘耀东趁机“拉拢”了一下,这才算脱出那个“监牢”。

整个抗战期间,二十八师作为中央军,战绩还算不错,刘耀东作战英勇,逐级擢升。只是他是行伍出身,没有军校背景,所以升到少尉排长后,就走不动了,又没钱送礼。抗战胜利后,一脚被踢出去,成了编余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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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潼城里的小商店。

实在活不下去,刘耀东只好先把老婆孩子打发回老家。火车就别想了,从西安到淅川,千里迢迢,火车、汽车就别想了,路费根本不够使的。后来收到家信,走到潼关,钱就花完了,老婆带着俩孩子,背着小的、扯着大的,一路乞讨,九死一生才回到家。

所谓编余军官,听起来也是有编制的,刘耀东隶属于第十四军官队。实际上,就是失业军官,国民党军队不要他们了,基本是任其自生自灭的态度。这些人别无营生,有些铤而走险,成了地方祸害。当时有“四大害”“五大害”和“十大赖”的说法,不管几个,这些编余军官,都名列前茅。

好在蒋介石听说,其中有些人仗着“军事专才”,投奔了我们,正所谓“此路不通,去找谁谁谁”,你懂的。正值蒋介石发动内战,他们总还是有用的,蒋介石就把他们中的不少人,打发到地方保安团去了。刘耀东就在其中,还因此官升两级,成了上尉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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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被俘的国民党军。

刘耀东愿意来东北,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离家当兵那年,乡保长又抓了哥哥的壮丁。这也是老婆回去,来信里才知道的。

按理说,两男抽一丁就行了。但国民党什么时候跟老百姓讲过理?正好有位老爷家的少爷被抽了丁,体面人怎么能抗日救国呢?这种粗鄙事,自然由下等人去做就好了。老爷花了钱,乡保长和这条线上的各路神仙收了钱,少爷自然免征,但名额不能空着,必须有人顶替。

刘家上有老、下有小,就剩刘耀东哥哥这一个丁,正好抓走,老爷也方便吃绝户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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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投降后,被解救的中国劳工,瘦骨嶙峋,惨不忍睹。

哥哥被抓去当“国军”,中条山会战的时候,当了鬼子的俘虏,又做了强掳劳工,到“满洲”挖煤。也是命大,挺到了“八一五”,被解放出来。想着回老家河南去,但是身体早被拖垮了,天天暗无天日,在煤窑地下干活,没半白天没黑夜,没吃没喝,披个水泥纸袋,都是蝗军“恩典”,怎么有个好?

一瘸一拐,走到临榆(今河北省秦皇岛市山海关区),终于看到山海关了,人却累死了,最终成了异乡孤鬼,尸骨都没地方找去!

刘耀东到了吉林,没多久就成了我军俘虏。

经过大半年的学习,他的思想进步很快,毕竟也是苦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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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军诉苦大会进行中。

在学习材料中,刘耀东这样写道:

“我在蒋军里干了十年,由士兵爬到下级军官,卖过命,受过苦,日寇投降国家胜利了,我却连老婆孩子都养活不起,给蒋介石卖命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被解放过来,起初有些恐惧不安,后来对共产党、民主联军有了些认识,才安下心来。在学习中慢慢打通了糊涂思想,逐渐认清了我祖父惨死,祖母饿死,二叔二婶母流离乞讨,哥哥被抓当兵客死异乡,乃至于我的一切灾难,全是独裁专制的黑暗制度造成的,而这个腐朽制度的统治者正是蒋介石!

我第一次认清了我的仇人就是蒋介石,我要向他讨还血债,向他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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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大新解放区如火如荼的诉苦反霸斗争。

后记

行文至此,我多么希望,我的河南老乡刘耀东,能自此加入人民解放军,成为战斗骨干,向反动派讨还血债,在一次次新的血与火的考验下,成为人民功臣,打回老家去,在欢迎解放大军的人群中,看到自己的父母和妻儿。

但是理智告诉我,此时的刘耀东,已经四十多岁,奔五的年纪了。在那个人均寿命只有35岁的时代,这个年纪,已经可以算是“老大爷”了。即便想参军,也有点儿老了,参加解放军,也只能作为后勤人员。平平安安,解放后与老婆孩子团圆,就很不错了。毕竟活下来就是幸福,活着对当时的无数个“刘耀东”来说,其实是奢望。

淅川我去过多次,如今风景如画,这里的父老乡亲踏实勤劳,自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为丹江口水库和南水北调建设,付出了很多。南水进京的渠首,就在淅川。作为郑州人,能饮一泓好水,我就发自肺腑地感谢淅川人民。

为了水,淅川人民的奉献,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被河南人民,乃至全中国人民遗忘。

写多了,都是泪,将来再说吧?

顺便说下,刘耀东当年所在的淅川县城,也就是老县城,已经随着南水北调工程的建设而永远地留在丹江水库水下。

淅川长期的水利建设,还出土了大量春秋战国青铜器,有些精美程度,我实在无法形容,比如大名鼎鼎的河南博物院镇院之宝的“云纹铜禁”。为什么要提到这个呢?因为多年前我写过宝鸡斗鸡台,清末出土铜禁的故事,从端方到宋哲元,我的河大老师兄张宣武在凤翔,看过五千颗血淋淋的人头。直到淅川铜禁出土,曾是我国唯一收藏的铜禁,而且不完整,配套的酒具,悉数被盗卖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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