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民:美国学者的警告:美国银行为何常“生病”?

作者:黄庭民 来源:红色文化网 2026-09-29

黄庭民:美国学者的警告:美国银行为何常“生病”?

一、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

如果你问一个普通人:“银行是什么?”他可能会说“存钱、取钱的地方”。但如果你问一个经济学家:“银行为什么总是出问题?”他可能会给你一串专业术语:期限错配、流动性风险、道德风险……

但美国两位经济学教授查尔斯·凯罗米里斯和史蒂芬·哈伯在《人为制造的脆弱性:银行业危机和信贷稀缺的政治根源》一书中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银行出问题,不是因为银行家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市场天生不稳定,而是因为银行体系是“被设计”出来的——是各方政治权力角逐发钞利益的结果。

这本书被英国《金融时报》和麦肯锡推荐为“2014年最好的18本商业书”。2015年由中信出版社引进出版,作者用近两百年的历史跨度,横跨英美加墨巴西等117个国家,讲了一个核心故事:银行体系的优劣,归根结底是一个政治问题。

二、银行离不开国家:一场持续四个世纪的“交易博弈”

书的开篇就抛出一个颠覆常识的观点:没有国家,就没有银行。

听起来很奇怪?

不妨想想看:你把钱存在银行,为什么不怕银行跑路?因为国家有存款保险制度、有央行最后贷款人功能、有银保监会盯着。这些制度都不是银行自己建立的,而是国家强制提供的。

作者把银行与国家的关系称为“银行交易博弈”——简单来说,就是统治者、商人和金融家三方之间的一场持续交易:

•统治者需要银行来融资打仗、建设国家、维护统治;

•商人需要国家来保护贸易路线、执行合同;

•金融家需要国家机器来确保借贷合同被履行。

作为交换,统治者授予银行特许权(垄断地位、存款保险、央行支持等特权,最重要的特权是增发储蓄卡、信用卡等衍生货币),银行则为国家提供战争资金和财政支持。这场博弈的结果,决定了每个国家最终获得什么样的银行体系。

三、为什么美国的银行总是“生病”?

书中最精彩的对比,是美国和加拿大的银行体系。

美国的历史简直就是一部“银行危机编年史”:1837年、1839年、1857年、1861年、1873年、1884年、1890年、1893年、1896年、1907年、20世纪20年代、1930—1933年、20世纪80年代、2007—2009年……过去180年间发生了14次银行业危机!

而邻居加拿大呢?从1867年独立以来,160年从未发生过系统性银行危机。大萧条时期,美国银行倒闭潮席卷全国,加拿大银行也只是短暂暂停兑付,没有一家倒闭。

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关键不在于经济结构,而在于政治制度。这是因为美国是联邦制国家,虽然各邦联合组成了亚美利加联邦国,但各邦经济上相互独立,不容他邦和联邦干涉。在货币金融方面,也是相互独立,不准他邦银行进入拿走发钞利益。各邦内部同样是由一个个相互独立的自治社区组成,一样反对其他社区进入。这股力量通过政治博弈,硬生生把美国银行体系“设计”成了由上万家互不联通的小银行组成的碎片化体系。这种体系天生不稳定:小银行无法跨地域分散风险,一旦当地经济下滑就面临倒闭。作者在书中则使用美国的意识形态说法,声称美国历史上长期存在一股强大的民粹主义力量——小农和单体银行家结成联盟,反对大银行、反对跨州经营、反对金融集中。

而加拿大虽然也是英国殖民地、文化语言与美国相近,但其政治发展路径不同。作者认为,大英帝国为了将加拿大留在版图内,建立了一套不同的政治制度——议会定期对银行进行合法性审查并重新颁发牌照。这种制度既限制了银行的垄断利润,又鼓励银行在全国经营以获取规模优势。结果就是,几家大型全国性银行,网点遍布全国,风险分散,竞争适度,稳定高效。笔者认为,加拿大是英国殖民地,英国安排,联邦政府权力较大,在货币金融方面有较大权力,从而集中了货币与金融资源,保持独立。

四、墨西哥和巴西的教训

书的第三部分把目光转向拉美。

在墨西哥,威权统治者迪亚斯为了巩固权力,与银行家结成联盟:银行家获得垄断利润和政治特权,政府获得低息贷款和财政支持,而普通民众则被排除在信贷体系之外。这种“选边站”的银行体系最终导致了1910年墨西哥革命。

更令人警醒的是20世纪80年代的墨西哥,政府先是用通货膨胀税(通过银行体系向储户隐性征税)来弥补财政赤字,通胀率飙升至28%。后来总统萨利纳斯把国有企业(包括银行)私有化,但买家竟然是银行家自己——他们用银行的钱买银行!这种荒唐的交易仅仅维持了3年就以崩溃告终,墨西哥纳税人为此付出了GDP 15%的代价。

巴西的情况则更加极端。在巴西漫长的历史上,银行几乎就是政府的“印钞机”。由于社会极度不平等,少数精英掌控政治权力,他们既不愿向富人征税,又需要钱打仗和维持统治,于是发明了一种“税收”方式——控制银行,通过制造通货膨胀来向穷人征税(因为穷人把钱存在银行,通胀就稀释了存款价值)。这种做法持续了几个世纪,导致巴西通胀率长期居高不下,1993年甚至达到了惊人的年均2477%。

五、2008年金融危机原因

回到最近的故事。2008年次贷危机爆发时,主流解释五花八门:贪婪的银行家、放松的监管、复杂的金融衍生品……但作者认为,这些解释都只看到了表面,实际上这是政治交易的必然结果。真正的根源在于美国独特的“银行交易博弈”:大型银行与民权激进团体结成联盟,推动政府补贴住房金融(通过房利美、房地美等政府支持企业),同时放松审慎监管。这个联盟的核心目标是“让更多美国人拥有住房”——一个听起来很美好的政治目标。但当政府用安全网(存款保险、大而不倒的隐性担保)为高风险贷款兜底时,银行和金融机构就有了“赚钱归自己,亏钱归纳税人”的激励。作者尖锐地指出:如果一个社会的“愚蠢”是一个强大联盟的自私自利行为所导致的逻辑后果,那么这个社会将很难认识到自身的“愚蠢”,更别说克服这种“愚蠢”。

在笔者看来,1971年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对他国政府取消美元可兑换黄金承诺后,加上此前罗斯福总统在1932年取消对民间承诺,美国央行理论上就可以无限印钞贷给银行,防止银行倒闭了。之所以此后爆发2008年与20世纪80年代危机,其主要作用是通过赖账掠夺其他国家,例如,2007年前美国金融界通过银行向各国推销了大量垃圾债券,美国大银行倒闭后,这些大银行签发的债券就变成废纸了;其结果是欧洲四国濒临破产,据金融专家统计,各国损失约10万亿美元。20世纪80年代危机时,美联储同样救助持有拉美债权的银行,放弃持有过多债务的银行,从而让拉美国家承担损失。

另一方面,冷战胜利后,美国对外推销全球化,包括金融也向全球扩张,早在1994年美国就取消国内银行跨邦经营,壮大银行,从而可以承受出海带来的更大风险。美国如今虽然银行众多,但银行资本高度集中在几十家上市银行手里,其中前四大银行的资产就接近美国银行业总资产的一半。

六、这本书告诉我们什么?

《人为制造的脆弱性》的核心启示可以概括为5句话:

第一,银行不是自然生长的,它是政治制度的产物。你获得什么样的银行体系,不取决于你“选择”什么,而取决于你的政治制度决定了哪些利益集团能够影响银行规则。

第二,联邦制度不一定能自动产生好的银行体系。联邦制度下的银行体系更倾向于保存本邦利益。关键在于是否有足够利益吸引各邦。

第三,政府安全网是一把双刃剑。存款保险、央行最后贷款人功能、“大而不倒”的隐性担保——这些本意是维护金融稳定的制度,实际上往往会鼓励银行承担更高风险,因为它们知道“出了事国家会兜底”。安全网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它如何被政治力量所利用。

第四,美国银行业很糟糕,作者通过比较117个国家银行业,在书中指出,美国银行体系发生银行倒闭的频率是高收入国家中最高的,而且高于大部分发展中国家,甚至很多贫困国家。从提供的银行服务来看,也是高收入国家中接近垫底的,低于多个非高收入国家,可以说是很糟糕的银行系统。

第五,纵观全书,作者始终在传递一个核心观点:银行业的脆弱性都是人为制造的。过去我们将银行危机归咎于个人贪婪、市场失灵,本质是避重就轻。短期的金融乱象或许源于个体行为,但长期的体系缺陷、反复的危机爆发、普遍性的信贷稀缺,根源永远是固化的政治制度与利益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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