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戈里:虚无史观的底层逻辑和心理特征
这些年来,虚无党史、军史的人,往往有一套底层逻辑。他们是这样作妖的:

首先,他们打出来的招牌,是“追求历史真相”。
怎么“追求”?方法就是大量引用我党自我批评的史料——你们看,这都是共产党自己说的!
众所周知,在全世界政党中,中国共产党“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光荣传统举世无双,因此也留下了海量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史料,其特点:一是内容极为丰富——经验与教训、成绩与失误、优点与缺点都有;二是问题导向——所有的“批评与自我批评”都是围绕发现问题、分析原因、探讨改进措施展开的,而且批评的严厉程度当代人是难以理解的。
历史虚无主义者利用我党我军“批评与自我批评”光荣传统的手段,是随心所欲地断章截句、断章取义,目的是任意曲解党史军史。
历史虚无主义的这一手法有一个底层逻辑,就是“史料=史论依据”。他们认定,只要引用革命史料,就能迷惑受众,就能任意曲解革命史。

按照这种底层逻辑,片面引用古田会议的史料,就可以“论证”朱毛红四军是“乌合之众”;片面引用抗美援朝的我军史料,就可以“论证”志愿军任何一支部队任何一仗都没打好!
鲁迅主张:“论时事不留面子,砭痼弊常取类型。”
被某网红诋毁的志愿军前辈叫陈屏,是一位朴朴实实、任劳任怨的新四军老战士。

在抗美援朝第三次战役的1951年1月3日晚,志愿军第五十军一四八师四四二团副团长陈屏,率领所部第一营,冒着敌情不明的巨大战场风险,轻装急行军70华里向敌纵深直插,于1月4日凌晨率先攻入汉城,以劣势装备在汉城延禧里孤军与担任掩护任务的美军二十五师二十七团(即“狼狗团”)一部激战一小时,毙伤敌50余人,俘虏美军1人、南朝鲜军2人,缴获火箭筒1具、自动步枪14支,击毁通信车1辆,于当日上午率先攻占了汉城,控制了汉江铁桥,完成了预定作战任务。
我军夺取汉城,在国际上引起了极大的震动。消息传回国内,北京天安门广场祝捷群众彻夜狂欢。
然而,这位自鸦片战争以来,首次率部攻入敌方“首都”的志愿军前辈陈屏副团长,却被某网红诋毁为“想打滑头仗,国民党军的习气还很重”。

理由,是渡临津江时“442团副团长陈屏带1个营,最终下到临津江水的只有1个班,下去了就上来了。然后上报,过不去”。
根据,是引用志愿军第五十军蔡正国副军长1951年5月《入朝作战以来几个问题的初步总结》(以下简称:《初步总结》)里的部分内容。
某网红“史料=史据”的底层逻辑,错在哪里?
史学的史据与法学的证据,在逻辑上是相通的。

在法学领域:客观存在的事实,并非都有“证据能力”,并非都能提交法庭;有“证据能力”的事实,并非都有“证明力”,并非都能被法庭采信。
同理,在史学领域,史料,是历史留存下来的“原材料”;史论,是历史研究中的“评论”;史据,是史论依据的史料。所以,史料≠史据。

某网红秉持“史料=史据”的底层逻辑,在引用蔡正国副军长的《初步总结》时,他刻意回避了同一史料中与自己既定结论不利的4处重要史实,即四个“无视”:
1.无视历史资料的客观属性

志愿军第五十军是在1951年4月中下旬回国的,蔡正国副军长《入朝作战以来几个问题的初步总结》是在当年5月本军“战斗检讨会”上作出的。这个带有征求意见性质的“初步总结”,已经明确注明:“内中有个别情况问题,因掌握材料不够和整理时间仓促,遗漏及欠妥之处,在所难免。”
其细节,我在《单纯军事史观也是一种历史虚无主义》(红色文化网)一文中有过陈述,此处不再赘述。
2.无视于己不利的反证史料

蔡副军长对迟缓渡临津江的批评,是作为“失掉战机”而非“违抗命令”问题提出来的。因为,志司给五十军的任务是“随三十九军后相机渡江”。陈屏副团长是按“相机任务”处理所遇情况的,并非“违抗命令”。某网红明知是“相机任务”,还要给陈屏前辈戴上“国民党军的习气还很重”的帽子,就不仅仅是轻率的问题了。
3.无视当年前辈的原因分析
蔡副军长对于没有“抓住战机”问题,归纳了5条原因,某网红完全弃之不用,因为一旦用了,便要解构自己主观臆断企图标新立异的史论。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对于“相机渡江”问题,蔡副军长的《初步总结》在指出“我们有的同志由于对这些任务名词弄不清楚,认识模糊”的基础上,用了大量篇幅阐述如何正确理解朝鲜战场上“相机任务”的问题。
这里有个历史背景,就是我军干部在长期革命战争中,习惯于运动战和游击战,而非阵地战。比如四四四团政委是一位老红军,在朝鲜战场上就曾批评他人:“打仗哪有你们这样死板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抗美援朝,我军的对手和战场条件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所以,对“相机任务”的理解需要适应主要作战模式的转变。
4.无视当年组织的历史结论

对于四四二团未能迅速强渡临津江问题,蔡副军长的结论是:“……部队的许多缺点,最突出的就是在几次战役中失掉战机比较多。如果我们各级干部,特别是团以上干部掌握得好,不失战机,我们的收获和缴获就会更多一些,成绩就会更大一点。”

某网红曾声称他“最讨厌”别人给他“扣帽子”,但他却在“四个无视”的基础上,毫无忌惮地给浴血疆场的志愿军前辈乱扣“国民党军的习气还很重”等大帽子。
这个帽子扣得确实离谱:陈屏副团长所在团的团首长、所在师的师首长,当时无一人是起义干部,都是老红军、老八路、新四军老战士。照他的逻辑,这支部队起义后,不但没能实现“脱胎换骨”的政治改造和思想改造,反而让调入的老红军、老八路都染上了“国民党军的旧习气”。
军一级的首长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入朝之初,五十军副参谋长李佐曾请战率领一个营深入敌后,被正在慎重考虑初战的军政委徐文烈拒绝。再如,第三次战役发起后,曾泽生军长与徐文烈政委曾发生争执,前者欲严厉批评部属,后者主张再观察一下。当时看,曾军长是正常履职。事后看,徐政委判断正确。
习近平同志在2010年全国党史工作会议上,点名批评了“红四方面军历史研究会副秘书长”夏宇立在境外出版的《史说长征》,称它完全歪曲了我们的历史。摘几份于己有利的电报,得出自己的结论;于己不利的电报,一概不引用。
某网红正是这样引用史料的。
某网红为什么热衷于这种历史虚无主义的手法?
此人曾声称:“……要先把五十军的实际情况列出来,到底有多少问题,说明这个军在前期六个军里到底有多差,美军到底有多强大,才能反衬出这个军这一仗打得到底有多好。”
看到了吧,他写军史为了“吸引眼球”博取网上流量之利,把“反衬”的“趣味性”放在首位,也就有了先入为主的主观色彩,以及偏离历史本质的片面选材。
所以,他引用蔡正国副军长《入朝作战以来几个问题的初步总结》时才有“四个无视”。

某网红为什么带着先入为主的成见?
他在一篇网文中袒露了自己思想脉络。他说:“当时(指1951年初)五十军改编还不久,残存一点国民党军习气这是非常正常的事。如果说五十军一下子就脱胎换骨,那也太假了吧。”

熟悉我军历史的人都知道,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五十军是由1948年10月17日长春起义的原国民党第六十军成建制改编的。该部起义后,我军派去了四百多名党员干部,组织起义部队在吉林九台开展了以控诉旧社会、控诉旧军队为核心内容的政治整训,系统地除旧布新,仅仅四五个月就实现了脱胎换骨的彻底改造。其过程及主要经验,我在政论型纪实文学《心路沧桑——从国民党六十军到共产党五十军》(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再版)中有记载。
九台政治整训的成功经验,曾获党的七届二中全会决议充分肯定,毛泽东主席曾于1949年5月25日亲拟电文予以推广。
某网红一句“太假了”的断言,不仅彻底虚无了这支起义部队辉煌的政治改造史,虚无了作为我军“生命线”的政治工作,还把“造假”矛头指向志愿军前辈,指向党中央,指向党的领袖——在他看来,东北军区政治部领导起义部队所做的九台政治整训总结报告不算数,党的七届二中全会决议不算数,毛泽东主席的评价也不算数,就他落笔的文字算数。
那么,某网红为什么要轻口薄舌地否定“政治建军”的伟大实践及辉煌成果?
其思想脉络见之于他2018年发表的另一篇网文《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句话是不折不扣的大忽悠》。在这篇网文中,他甚至理直气壮地质问:“问题在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论调,并且被大力宣扬呢?”
众所周知,“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是马克思主义战争观的基本观点之一。某网红质疑的“大力宣扬”者,正是革命导师列宁和毛泽东。
自称“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并自诩军史“高手”的某网红,秉持反马克思主义的战争观,也就不可避免地滑向“单纯军事史观”的歧途。

毛泽东同志指出:“革命单搞军事不行……重要的是政治、根据地、人民群众、党、统战工作,只有会做政治工作的人才会打仗,不懂政治的人就不会打仗。无产阶级革命军队跟资产阶级军队不同,它是人民的军队。”
某网红虽然没有反马克思主义的主观故意,虽然他也从正面宣传过我军战史,但任由这种非马克思主义战争观传播开来,通常会带来为虎作伥的客观后果,有可能以“带节奏”的方式将受众逐步引导到两条危险的思想歧路上去:

歧路一:第一步,否定“战争是政治的继续”;第二步,抹杀正义战争与非正义战争的区别;第三步,让“内战无义战”等歪理邪说泛滥;第四步,彻底颠覆人民解放战争的必要性和必然性……
歧路二:第一步,否定“战争是政治的继续”;第二步,解构政治对军事的统帅作用;第三步,任由“单纯军事观点”泛滥;第四步,彻底抛弃作为我军“生命线”的政治工作……
某网红秉持错误的历史观和战争观写战史,凭主观臆想,无视史料的全息信息,无视史界的采信规则,无视战场的客观环境和客观条件的局限,仅凭片面选取某一史料,就敢纸上谈兵,随心所欲作出“非黑即白”的简单化、标签化的主观臆断结论,并宣称自己落笔的才是战争真相,因此,引起史界的批评也特别多。
对此,我曾直接劝过他“要敬重志愿军前辈”,也曾用《写军史要懂军语》《写军史要讲政治》等文章批评过他,但他执迷不悟,至今任由那篇反马克思主义战争观的网文《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句话是不折不扣的大忽悠》继续传播毒素。

毛主席晚年评说“《晋书》写得坏”,却推荐北大教师芦荻读它,理由是:“魏晋之风,藏在恶文中,不读不知人性变成什么样。”
我预判,当史学界开始从社会学和心理学角度反思历史虚无主义为什么能泛滥成灾的时候,有可能诞生“历史研究心理学”这门边缘学科。届时,某网红将在史观的心迹歧途、写史的心理目标、选材的心计倾向、史论的随心所欲等方面,成为被解剖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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